我们常说,会计是一种商业语言。大多数时候,这种认识被当视为一种比拟--强调会计具有语言那样的交际作用,而不被看作对会计特质的严肃写照。因此,会计学很少真正从语言学角度来考察会计现象。实际上,"会计是一种商业语言"这个命题,具有"会计是一种管理活动"或"会计是一个信息系统"一样的严肃性。本文就尝试从语言学角度来观察会计。
一、关于语言与会计语言
[什么是会计语言]。虽然我们天天使用语言,但绝大多数人很少深入研究它。在语言学家或语言哲学家那里,这才是一个饶有兴趣的课题。他们对语言的理解也远远超越了我们的常识。语言学家索绪尔认为语言是一种社会制度。与法律、政治等制度不同,语言是一种表达观念的符号系统。在语言哲学中,语言似乎是放在它与这个世界的关系来认识的。有语言哲学家认为,语言就是世界的逻辑形式,或者语言是对现实世界的一种建构。制度、符号通常留给我们一种静态的印象,因此语言学家所谓语言似乎是静态的。这种认识也更近于我们对于语言的常识。现实世界是动态的,因此语言哲学家所谓语言似乎是能动的。语言就是对世界一种表现形式,这种认识离我们对于语言的常识则有一定距离。不论基于前一种认识,还是基于后一种认识,对于认识会计语言都是重要的。从静态角度看,会计语言就是一个表达社会公众财富观念的符号系统。各种会计假设与原则、资产、负债、收入、费用等会计要素、借贷、增减、收付等记帐方法、各种计量方法、各种报告形式等都是表达一种观念的符号。这些符号与其他语言符号的不同在于其反映社会公众的财富观念。每一种不同的符号选择,背后都是一种财富观念。从动态的角度看,会计语言又是对财富世界的一种建构形式或者对财富世界的逻辑表达形式。在现实财富世界,个体或群体基于物质、精神上的追求,从事着财富创造、积累、消费活动。会计语言则以其特有的符号形式反映这个世界,并在这个过程中建构这个世界。我们可以将会计语言反映出来的财富世界称为“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会计符号化会计世界建构起来时,现实的财富世界隐藏在它的背后,我们看见的只是会计语言呈现的世界。会计语言呈现出来的世界与现实世界既分离又融合。会计语言一旦确立为现实财富世界的表现形式,就自成体系,依据语言使用者的需求生成虚拟或模拟的财富世界。同时,会计语言却又“生活”在现实世界中,影响或重构人们的财富活动和财富观念。
[会计语言的特征]。语言一般具有抽象性、意义性和交际性等特征。这些特征于会计语言也是适用的。从上述分析中,我们已知道会计语言是为表达财富观念而创生的符号。这些符号并不指代任何具体的对象,而是一类普遍的观念。这种普遍性表明会计语言具有抽象性。这些符号反映并建构了财富世界,服务于财富活动,具有意义性。会计语言使现实财富世界的交流活动成为可能,更加便捷和经济,这是它的交际性特征。当我们说会计是一种国际通用的商业语言时,主要就是立足于会计的交际性特征而言的。
[会计语言的归类]。一些语言哲学家将语言划分为自然语言与人工语言。自然语言是自然形成的、约定性的符号,充满含混和不确定性。人工语言是为某个特定目的设计出来的语言,是一种特别的人为规定符号。我们日常交往所使用的语言就是一种自然语言。大多数科学活动使用的语言是一种人工语言。会计也是一种人工语言。它是人们为科学反映财富世界的活动及其结果而创生的符号。
不过,在语言应用过程,自然语言和人工语言可能并没有这种清晰的分野。科学研究要为大众所理解和应用,其语言也需要贴近大众化语言,融合到大众语言中,这在社会科学中更是如此。而人际交流要顺畅,大众语言也必须力求精准和规范。事实上,在我们日常的交往中,要划分出自然语言和人工语言也是困难的。比如,“资产”是会计科学创生的语言,又是现代经济活动的常用语;“1+1=2”是数学科学的表达式,也是我们日常生活的算计活动所使用的公式。
然而,自然语言与人工语言的分类于科学研究却是有重要意义的。对于科学研究而言,这种分类可能代表了在使用语言上的两种基本取向。比如,会计研究是使用其创生的语言更好,还是使用日常语言更好,是一种取向上的选择。既然语言是现实世界的逻辑表达形式,那么科学研究的语言取向也可能导致了一种研究取向,或者认识现实世界的取向。会计语言是反映财富世界的逻辑形式,会计研究的语言取向则可能反映了研究人员认识财富世界的方式。
二、财富世界的符号化建构
[现实财富世界与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任何个体的经济活动——比如一家企业的经营活动——就是一个现实的财富世界。而任何个体的会计系统就是反映该个体财富活动的符号视图。现实财富世界被会计系统用会计特有的语言建构起来。由于时空上的距离、分工的差异,并非经济个体的每一利益相关方都能亲历或观察现实世界本身。经济个体的大多数利益相关方不得不直接面对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并根据从这个符号世界获取的信息作出行为选择,比如股东作出投资决策、债权人作出收回债权的选择、政府改变对会计活动的监管模式等。因此,这个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一旦建构完成,就具有相对独立的生命力。它自身反过来建构现实世界的财富活动。在经济个体的现实财富世界与其会计符号世界相互吻合时,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对经济主体利益相关方行为的建构作用都是同一的。但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既然是人工构建的,其就完全可能偏离现实财富世界。在这种情况下,经济个体的现实财富世界与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对其利益相关方行为的建构作用,就可能不一样,甚至可能是完全相反的。这种差异化建构作用会导致经济利益在利益相关方之间的不和谐分配。扭曲或虚构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的那些利益主体正是通过建构这种差异而获取不当得利。任何制度安排都有利弊两面性。会计语言为时空距离和经济分工提供了一种便捷的制度安排,而不当得利的滋生或许是社会享有这种制度安排必然会付出的代价。
[会计符号化世界的建构要素]。谁是符号化世界的建构者?大多数人回答说,企业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的建构者是企业管理当局。这个答案并不全面。构建一个企业的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需要这样一些要素:(a)一个现实财富世界(即便是虚构的或扭曲的)、(b)会计语言、(c)会计语言的运用规则、(d)将前述方面联结起来的行动。在这四个要素中,(a)和(d)是“会计语言应用”层面的构建要素,只与特定企业的会计活动相关;在不同企业的会计活动中,这两个要素的内容是不同的。企业管理当局只是在(a)和(d)这两个要素中发挥作用;企业管理当局在(a)中是现实财富世界的创立者,在(d)中是行动主体。(b)和(c)是“会计语言创设”层面的构建要素,它们与所有企业的会计活动都相关;在不同企业的会计活动中,这两个要素的内容是相同的。其中,会计语言(b)是会计科学创制的语言,但可能部分取材于社会公众在财富活动中的日常用语;会计语言的运用规则(c)是政府规定的,但这种规定可能部分取材于专家的理论研究或社会公众在财富活动中的日常用语规则,因此,(b)和(c)不是企业管理当局决定的,而是由会计专家、政府部门以及社会公众决定的。可以说,除了一个企业的管理当局,我们每一个社会公众也都参与了企业会计符号化世界的建构。在企业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的构建活动中,企业管理当局是会计语言应用层面的构建主体,而会计专家、政府、社会公众则是会计语言创设层面的构建主体。
三、会计语言学角度的真理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将特定企业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的构建过程图示如下。会计活动的基本目标是向会计信息需求方提供现实财富世界的真实信息。什么样的信息才是真实信息呢?这个问题将我们引入了对会计真理性的探讨。

[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的真实性]。会计是一种管理社会财富的活动。作为一种社会性活动,其真实性的最本源衡量标准是其对社会财富的管理结果是否合乎社会公众的财富观念——即是否属于“公允反映”。如果其是公允反映的,就可保障社会经济活动有序;如果其不是公允反映的,社会经济活动可能因为一部分人的不当得利而陷入混乱。从这个角度讲,公允会计实际就是追求一种和谐会计。因此,会计活动追求的真理性实际就是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公允反映”现实财富世界。怎样才称得上“公允反映”呢?从图中可见,特定企业的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实际上是由两个层面的活动来完成的。一是作用于所有企业的会计语言及其运用规则创设活动;二是在特定企业发挥作用的会计语言及其规则应用活动。会计符号化世界要“公允反映”现实财富世界,这两个层面的活动必须站在“公允的立场”。这就是说公允包含了两个层次:一是会计语言及其规则创设公允;二是会计语言及其规则应用公允。前者对会计理论研究和会计制度建设提出了要求,后者对企业管理当局在从事会计活动提出了要求。
[会计语言及其规则创设原则]。首先,会计语言及其规则创设应遵循两个基本原则:一是可索引性;二是可理解性。可索引性是指我们创设的会计语言及其规则必须与现实财富世界的对象有清晰的对应关系。当我们提及某项会计假设、原则、概念或方法时必须有清晰的指涉,不存在任何歧义。可见,可索引性主要针对的是会计语言及其规则与现实财富世界的关系。可理解性是会计语言及其规则应是信息需求者能够解读的或者说信息需求者能够明白会计语言及其规则的内在意蕴。可索引性通常要求会计语言及其规则是规范、精确、专业化的;而可理解性通常要求会计语言及其规则是通俗、日常化的。这两个原则对会计语言及其规则的创设取向并不总是一致的,前者追求一种科学化语言的取向,后者追求一种日常语言的取向。这两者取向分别为一些思想家们偏好。比如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就倡议建立一套普遍科学的语言或通用语言(类似数学语言)。他的理想是:在通用语言建成并完善后,面对争议问题时可以平心静气地说:“让我们坐下来计算吧!”另有一些思想家们则认为科学研究的语言应走进大众的日常语言。这两个极端取向都是很难实现的。可行的选择是在这两个取向之间取得平衡。对于会计语言及其规则的创设而言,就是既要满足可索引性要求,又要尽量符合可理解性要求。可索引性是可理解性的前提,因为会计语言及其规则指涉不清晰,就难以实现可理解性;可理解性对可索引性也提出了要求,我们在追求会计语言及其规则的可索引性时,总是要优先选择信息需求者可解读的大众化语言。
[会计语言及其规则应用原则]。其次,会计语言及其规则应用也应遵循两个基本原则:一是诚信原则;二是能力原则。诚信原则是指企业管理当局的会计活动(应用会计语言及其规则反映现实财富世界)在道德上是值得信息需求方信任的。能力原则是指管理当局具备应用会计语言及其规则反映现实财富世界的能力。会计要实现公允反映,在会计语言及其规则的应用层面就需要同时坚持这样两个基本原则。
[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的公允度]。会计要实现公允反映应遵循上述四个基本原则:可索引性原则、可理解性原则、诚信原则和能力原则。这四个原则并不存在一劳永逸的终极最佳值。它们具有相对性,随社会大众的认可度而变化。因此,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对现实财富世界反映的公允性总是相对的;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的公允性实际上存在“公允度”问题。
[两层次及多维度公允性的意义]。从上述分析我们归纳出反常规意识的两点认识:第一,特定企业会计信息的公允性并非只是会计应用层面的问题,也并非只是企业管理当局的责任,而是会计理论、制度构建和会计应用两个层面的问题,会计专家、政府、社会公众和管理当局都可能承担责任。第二,会计信息并非只有真实与虚假或公允与不公允的两极划分,而是可根据不同的“公允度”进行多维度的归类。会计信息的这种分层、多维度的公允性分类,有助于我们对所谓非公允会计信息进行正确归因,并对违规会计建立多层次的结构化惩罚机制。
四、公允会计信息的保障机制
[符号化世界的信任机制]。英国社会学家吉登斯(Anthony Giddens)认为,在现代社会中,人们凭借现代媒体和交通运输工具,不仅极大地扩大了自己的时空范围,而且遇到了越来越广阔的自我和他物都可以“不在场”的“虚空”;这种时空分离和具体对象抽离化机制造成的生存时空和交往联系的抽象性,既是信任的结果又是信任的前提。吉登斯关于人们与现代社会关系的描述,同我们与现实财富世界之间的关系状况是基本类似的——我们面对的是抽离了现实财富世界的会计符号化财富世界。吉登斯认为我们通过抽象化的符号认识现代社会,需要以信任为前提,又要以信任为基础。这一思想启示我们需要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如何保障这种时空分离和具体对象抽离机制是“可信任的”?同样,在现实财富世界用会计符号呈现出来时,人们凭借什么来“信任”这个符号世界呢?除了良心上自我约束外,我想就是建立一定机制来保障:一是治理架构;二是法制;三是道德建设。
[会计语言及其规则的创设机制]。首先,要保障会计语言及其规则的创设是公允的——具有可索引性和可理解性,就必须建立规范的创设机制。在会计理论研究层面,应建立一定活动机制,以保障会计理论建立在社会经验的实证基础上。这可谓理论研究的“法制”约束。在会计制度建设层面,应建立一定活动机制,以保障会计制度合乎社会公众当下的财富观念。一是要有合理的组织架构;二是要有合理的行为规则;三是对前两个方面有合理的法律保障。如何才是“合理的”组织架构、行为规则和法律保障呢?“民主”能保障社会公众的财富观念融入到会计制度中,民主制就是合理的。会计制度的制订机构、制订规则和法律保障都应遵循民主制。
[会计语言及其规则的应用机制]。其次,要保障会计语言及其规则的应用是公允的——是诚信的和专业的,就必须建立规范的应用机制。在企业内部,我们建立了一定治理结构和组织架构,以牵制和约束企业管理当局的会计活动。在企业外部,我们建立了一套法制体系,通过惩戒违规会计活动来保障会计活动的规范性。
[普适的道德建设]。第三,不论是会计理论研究、会计制度建设,还是管理当局的会计实践,都有一定道德约束。现代社会通过教育、培训、宣传等一系列手段,来培育道德意识,倡导诚信文化。
五、扭曲的财富世界
在现代社会,经济活动已经高度社会化,财富世界具有高度的时空分离特征。企业的利益相关方对现实财富世界的把握几乎完全建立在会计符号化的财富世界的基础上。而建构符号化财富世界的会计活动已十分复杂:一者会计语言及其规则的创设已达到许多会计专家都难以理解的程度;二者会计语言及其规则的应用已至于不明所以的单纯数字组合与分割的地步。这使我相信,会计活动正在扭曲财富世界,而不是公允的反映财富世界。
[宏观层面的扭曲]。首先,在会计理论研究和制度建设层面,会计语言及其规则既不具有可索引性,又不具有可理解性。这表现在会计理论架构的每一层面的概念或规则都存在缺乏内涵上的稳定性、规范性和可理解性现象。比如,“权责发生制”概念在内涵上十分含混,没有一个稳定的内涵;可靠性和相关性缺乏正确定义,以及指涉关系模糊;金融工具确认方法的不稳定性和不可理解性(控制权法、风险报酬法以及继续涉入法转换);以及会计计量属性选择论的不规范(数学式的算计活动却不能用数学语言来表达)等。当我们使用的是一个充满歧义的语言及其规则体系时,就不能保证每一个经济活动主体对相同的经济活动采用了相同的符号在构建,也不能保障信息需求者对同一会计符号化世界有相同的解读。
[微观层面的扭曲]。其次,在会计语言及其规则的应用层面,一些企业的管理当局要么背离了诚信原则,要么不具备专业能力。一些管理当局用会计符号来虚构或粉饰财富视图,扰乱了财富世界的和谐。人们已见识过太多的造假案例,我已无需再举例来论证。诚信原则的背离不但扭曲了特定企业的财富世界,而且可能破坏了社会公众对时空分离和抽象化机制的信任。同时,由于会计语言及其规则越来越复杂,对企业管理当局的应用能力提出了严重挑战。一个会计专家都不能清楚解读的会计理论结论和制度条款,也很难为企业管理当局正确理解与应用。会计语言及其规则的理解与应用能力,在将来可能成为扭曲财富世界的重要因素。
两个层面对财富世界的扭曲或许表明其相关的保障机制存在问题。从会计语言及其规则创设层面看,应强化其相关机制,以保障会计学使用规范的语言、吸收大众的财富观念。这可能需要会计语言学的转向。从会计语言及其规则应用层面看,应强化其相关机制,以重建信息需求方的信任和培养企业管理当局的能力。财富世界是会计专家、政府、企业管理当局、甚至社会公众共同扭曲的,需要他们共同努力来矫正——他们的共同方向是建立并使用“公允的会计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