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有佳人

乾元元年孟秋，那是安史之乱后的第五年。老杜我不得已辞掉了华州司功参军职务，为

生计所迫，挈妇将雏，去边远的秦州投靠多年前的老友秦州府崔大人。因车马有限，将

老妇幼雏安排好之后，只剩一匹瘦驴供我驱乘。没奈何，我一个人带着书童小睎只有慢

慢行了。

翻过陇山，已近傍晚。忽又见一山，看来今夜又得歇息在山脚下了。孟秋的傍晚，已有薄雾笼罩。正在着急寻找人家歇息的时候，牵着驴的小睎突然兴奋地大声说：“老爷！前面有一户人家！”我抬头一看，远处朦胧薄雾中，见山谷中隐约有一处茅屋。不禁一阵欣喜，紧赶了几步，只见屋前种了几丛兰花，在秋风中摇曳，别有一番情致。旁边有一块大麻石，石上刻着几个纤秀的字：“幽兰谷”。老杜我不禁捻须一笑，真是空谷幽兰啊！

小睎在门前大声问道：“屋内可有人吗？”“小晗你怎么才回呀！可急死我了！”问话的声音还没停，就传来清脆如莺啼的声音。转眼间，一个绿衣妇人就来到茅屋门口。老杜我也是阅人无数了，可这名妇人实在让我眼前一亮！她的漂亮是无法形容的，如果一定要形容，就只能说她如山间的一湾清泉，那些俗世中漂亮女子如同受了污染的出山泉水，而这位妇人的这种不施粉黛自然的美，是那种污浊脂粉无法比拟的，相信她的情操一定是高洁的吧。

妇人看到是我们显然有些发楞，但马上笑语盈盈，开口问道：“不知老先生有何贵干？”我做一揖道：“老夫乃华州杜甫，想去秦州投靠老友，路过贵地，欲借宿一宿，不知可否？”“华州杜甫？”妇人口中念叨着，一边又说道：“老先生先进来喝杯热茶吧，只是家寒得很，慢待老先生了。”

我令小睎将毛驴栓在门外，自己慢慢踱进了屋。难怪妇人说家寒得很，确实很寒酸，屋顶似乎漏雨过，有茅草补过的痕迹。家具也没几件，却很是干净，一张破桌上放了只花瓶还插了几枝野花。

妇人亲自捧了茶盘出来，给我端了一杯，“没有好茶，老先生别嫌弃，这是奴家自己摘的茶自做的，味道倒也吃得，老先生您尝尝。”还招呼小睎：“那位小哥，你也进来喝杯茶吧。”

妇人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问道：“老先生可就是华州杜参军，擅写诗的杜子美？”我不禁大惊，老杜我是能绉几首歪诗，难不成还传到这等偏僻之地不成?“正是老夫，夫人您如何知道的？”

“您可认识步尚书”

“老夫如何不认识！礼部尚书步尚书是我在长安时的旧友，他颇有文采，人品又高尚，只可惜已经殉国了。”

“我就是他的小女儿飞烟哪！杜伯伯！”妇人忽然大哭起来。

飞烟！我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安史之乱中，做为有血性的文人，步尚书和老夫人都殉了国。他们的两个儿子步飞鸿、步飞涟都在平乱时惨遭杀戮，只有小女儿飞烟因远嫁在外才逃过一劫。只是我记得飞烟嫁入的也是官宦人家，却如何流落到这等偏远之地来了？

“父亲兄长虽然官居高位，但安史之乱后，娘家人亡势去。婆家人都是一双势利富贵眼，加之轻薄的夫婿又娶新妇，只顾与新人寻欢作乐，哪里管我痛哭！我无奈之下带着娘家的一些陪嫁首饰就出来了，到底无处可去，这里村人善良，收留了我，我就在这里住下了。”

“飞烟，你原来可是千金小姐啊！在这里如何一人度日？不如和伯伯去秦州，让伯伯照顾你。”

“谢谢伯父关心，我现在身边有以前陪嫁过来的侍婢小晗，我们俩人相依为命，情同姐妹。住在这幽兰谷，虽然寒薄些，却是开心的。和伯父一起走，固然好，但我知道伯父要养一大家子人，也是不容易的。我就不去打扰了，谢谢伯父的好意。”

飞烟，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我叹息着，没有坚持了。

一会儿，侍婢小晗回来了，原来小姑娘是拿首饰当银子去了，捎带买了些菜回来。看来这是一个精灵古怪的女孩，和飞烟在一起还真像两姊妹。

俩姊妹一起做了一桌简单却精致的菜肴，我们四人坐在桌前开心地吃着，聊着那些过去了的好时光。看来，她们很久没有如此开心过了。

晚上，睡在那简单、干净却破烂的小茅屋里，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天天明，我和小睎要继续赶路了，飞烟和小晗送我们上路。我看飞烟仍穿着昨天的那件翠衫，已是秋天了，她仍穿得那样单薄。尽管如此，但并不影响她的美丽，站在薄薄的雾霭中，她犹如下凡的仙子，让人心生怜惜。

“飞烟，你不肯和伯伯走，伯伯也不坚持。但是你和小晗在这里生活太难了。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你拿去将房子整整，我怕哪天下大雨刮大风会将你们的屋顶都掀掉。”

说毕，我马上打了驴子一鞭，赶紧走了。我真怕自己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在飞烟面前落下泪来。飞烟，就让你觉得你杜伯伯是个鲁莽之人吧。

走了一截山路了，气喘吁吁跟在后面的小睎突然说：“老爷，飞烟姐姐还在看着咱们哪！”

我回头一望，真的，飞烟倚着路旁的竹子正在眺望我们主仆二人，而小晗挽着她的手倚在飞烟的身边。此刻，我的老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

到秦州后，我将飞烟的故事写成了一首五言古诗，诗名为《佳人》：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夏至夜，给我家小儿诵读唐诗三百，读至杜甫《佳人》时，脑中灵光一闪，不知将此诗改成故事，不知味道如何？想到就做，用了一晚时间写就，第二天录入电脑，录入时稍做了些小改动，就成了今天的这篇《绝代有佳人》，各位将就着看看吧^_^.